
一望无际的中东欧平原上,冬季太阳很早便向西疾驰,火车则反向慢悠悠地晃着。我再次离开工作的德国小城 Jena,回到近来隐居的 Tegernsee。我隐隐觉得一个地方不能久太住,否则每每辞行时总得捎带些残酒。故友新交,觥筹交错,如此并非不妥,但会使我在返程的火车上略感疲倦。加上速度缓慢的 RB 列车经常晃来晃去,让我工作时思绪不时飘到无关紧要的凡凡之处。
我想起德语老师 Claudia。听说我回到 Jena 可以在圣诞节前还能回 Jena 上一次课,她在邮件里回复了我加了好几个感叹号的 “Super!!!”。那天,她在课上说德国人喜欢烟花,每到年关便是满天火树银花。可我努力回想在德国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夜,竟对此毫无印象。彼时我居无定所,还发了低烧,仰仗朋友送来饭菜与食物度过了 2024 与 2025 之交。身体恢复后,我又连续加班补论文进度,窗前雪,枕边书…… 唯独忽略了新年的焰火。念及他人对我的问候与期待,煮酒便无须年关,相见愈匆匆反而愈珍重。

就如彼时彼刻,纽伦堡火车站只有二十分钟的转车时间,德铁又晚点了五分钟,但我还是冲去买了车站内的肯德基。排队等餐的顾客出人意料地多,店员每用德语喊过一次序号,还会用英语再重复一遍。大概是亚洲面孔的缘故,用英语报号时还总要把目光扫向我一次。我颇觉兴味地观察着店员与顾客们的动作,丝毫不为可能错过最佳换乘而苦恼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找个地方坐坐,等两小时后再继续旅途。在大约十来位客人取过餐后,终于轮到我的号码 ——Neunundneunzig(99) ——我在她用英语再次报号之前便三步踏上前去取餐。
取到餐的我迅速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发车,能行!于是下一秒,纽伦堡火车站里出现了一位抱着 KFC 辣翅桶奔跑的少年。就在我冲进车厢后约十秒,列车缓缓驶出月台,我抱起争分夺秒买来的午餐,斜靠在车厢连接处慢悠悠地吃了起来,看着窗外由水泥丛林向树林过渡。这种「随遇而安」与「分秒必争」的心态结合,是我被德铁“负重训练”的成果。它在去年已经打破了自己学生时代在平安夜组织派对的传统。今年几乎相同的日子,它载着我与悠悠鹿鸣,前往远离喧嚣的世间。

湖边的静修生活规律且惬意,譬如早晨七点的德语时间,晚上七点的写作时间。而通常是在午饭后,随着茶饭沉入胃袋,我会在 Tegernsee 湖边走走。没有目的,就像森林里的女巫,就像湖岸边的苇草,探望太阳照不到的积雪山坡。有一次白天我实在忙,直到晚饭后才偷闲出门走走。那夜里月色不够,于是满天银河,满船清梦。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宇宙与星星一起眨眼。山区的日落如此迅速且彻底,湖面宽阔,湖水的另一侧我还未曾去过,那里的小镇也亮着盏盏灯火,与天上的星辉暖冷呼应。
它们眨着眼对我说:“即便在凡日,等你有了焰火,你便有了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