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 它山落雨,人间入怀


春节探亲结束,离开家乡前往广州的高铁,呼啸地穿山而过。我将在十二个小时里从黄土高原,到江汉平原,再到岭南丘陵。照旧,每年春节期间更新的「年轮」系列是对成长的阶段性总结。今年,我想聊聊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山。

贺兰山

来自贺兰山顶的俯拍

1996 年,我出生在贺兰山脚下,就是那句「踏破贺兰山阙」里的贺兰山。

山边,小城里的生活是多民族融汇交杂的,满族与回族都有些,汉族移民则更多,并且来自于不同的地区。哪个大队是东北人,哪个大队是河北河南人 ——这些「客从何处来」的知识是长辈们信手拈来的。而年少的我却不知其所谓,简单称所有人皆为“宁夏人”。后来的后来,书里书外听多了些知识,才晓得宁夏本地人在此才是极为少见,往上数个两三辈,我们都是来支援共和国西部的“异乡人”。

贺兰山的山脊线,本身也是宁夏与内蒙的交界。在智能手机拍照有GPS后,我才注意到站在贺兰山顶时拍下的照片,大都被定位在内蒙阿拉善。而山上的岩羊是素来没有“边界感”的——它们会在岩石上自由地跳跃,寻找自己舒适的地方当作家乡。

从我家前往贺兰山,走路只需要一个小时,对彼时上小学的我来说,则要一个半小时。偶尔我会被家人带往山那边的一家中医馆,姥姥常去拔火罐与针灸。我则被迫在耳朵上贴满略显滑稽的贴豆药丸——我一直不晓得那些被称为「穴位」的法子有多少用。

既然走来了,我总乐意顺路到贺兰山前走一遭。后来无论是懵懂着随人去烧香祭祖,还是和一群小伙伴上山野撒欢,亦或是心情不好独自散心 ——随着年龄增长,生活中开始有越来越多前往贺兰山的理由——毕竟山就在眼前,就像随我出生便长来的的穴位

但关于攀爬贺兰山的记忆总是零碎的,只留下深深糅入了“地方感”的些许切片。譬如,我记得小学有一次,我爬野山路时滑落,小腿被岩石划出了长十多公分的口子落了血。那天下山后的返程,我也许独自走过了两个余小时。而约莫十五年前,刚上中学的我借到了一顶露营帐篷,便带着些好友第一次在在贺兰山阙的野外过了夜。在夜晚的森冷寒风中刚看过满天星斗,便被次日清晨五点左右的太阳热得发昏 … …

后来,我背着帐篷住在任何地方——教学楼顶,海边,山顶——我爬过更多更野的山路,但可以说贺兰山才是我最早的户外启蒙

喜马拉雅

我在冈仁波齐“转山”

由于我参与了第二次青藏科考,我与喜马拉雅山缘分颇多

科考那两个月里,我的司机师傅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其虔诚祈祷,从善如流,让出身宁夏见惯了回教徒的我也是大为震撼。我与他连日畅谈,他的坚韧、乐观、以及纯粹,都让我深深敬佩。在他的描述与影响下,我们考察队的所有人都逐渐对藏传佛教的“神山”冈仁波齐产生了兴趣,便计划停留半日观光。

在前往“神山”之前,我曾看过电影《冈仁波齐》,对里面藏传佛教信徒们穷尽所有也要前往冈仁波齐参拜的执着精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在电影的引导下,我暗自计划亲身体验“徒步转山”的过程。只是由于我们科考任务在身,必须赶在半天之间来回折返,我便准备能走多快走多快。同行充当翻译的藏族小伙对转山同样充满了期待,于是结伴同行。

直到转山当天我才深切体会到,我与长时间居住在高原的那位藏族小伙之间有不小的体力差距。所以没过多久,我只能让充满干劲的他先行一步,而我的汉族同学们大多对高原徒步兴趣寥寥,权当散步。于是两个小时后,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下,我的前方和后方都已看不到任何同伴。身边更多是在路上的藏族长者们,他们三两结伴,老些的用木拐棍,偶有中年人用双腿或者登山杖,在信仰的加持下,每个人都在坚定地向前

因为语言障碍,没有翻译或网络的我无法与他们沟通,内心的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声声“扎西得嘞”,表达我的友好问候。其实对于宗教信仰,我是难以感同身受的,但在对社会有益的基础上,我尊重与敬佩有信仰的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心中涌现,我知道其中大部分可被概称为「惭愧」——惭愧自己有着混乱不堪却不敢直面的欲望

其实,那已不是我第一次去喜马拉雅山脉,更不是最后一次。无论是青海、西藏,还是四川、云南,我去过青藏高原很多次。自然风光自然是常看常新,但真正吸引我的,还是那种不由自主就会产生的的哲学追问。就像我前两年我们自驾探川西时,还专门找过《宇宙探索编辑部》取景地。我想电影里那句“*我们人类,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的追问,大抵道明了许多人前往这片山脉的缘由。

安第斯山

安第斯山脉的高山湖泊

安第斯山脉几乎南北向横跨了南美洲大陆,而我只去过它的最北翼。

飞抵 Quito 时,年过六旬的“网友” Claire 叫了出租车来接我。那时,我和她已相识三年有余,已经聊过彼此很多过去的事情,比如记忆深刻的旅行、她在中国的经历、中美两国的文化差异… 但我们似乎很少聊未来的事。返程路上,她熟练地用西班牙语向司机提问,再翻译成英语与我沟通,井井有条地帮我规划着未来的旅途 ——今天带我去哪里住下,明天办一张电话卡,后天去火山旁边徒步 …对了”,她像个慈祥的母亲那样缓慢地对我说着:“下个月我们还有一场四天三夜的山区徒步”。

彼时我正发烧严重,眼睛糊着因发炎而产生的分泌物,浑身无力地躺在出租车里。我说:我先找个医生开点药,然后可能歇息一下还要忙忙工作,项目已经因病耽搁几天了。

当然,马上就开车带你去见医生”,Claire 笑笑说:“是的,你还年轻,年轻人都忙,我年轻时也很忙,但身体还是更重要。

彼时我刚博士毕业,找了份“临时”的研究工作过渡,等待海外的满意职位出现。带着对未来职业发展不确定性的恐惧,背负着债务压力,却又挣扎着对旅行与异域的向往,我来到 Ecuador,计划待两三个多月,甚至更久。当然,这个计划自始至终没有得到亲朋好友或同事的太多支持,但我一意孤行,因此颇有些自我放逐的感觉。

一个月后,我参加了她规划的那场徒步。我惊讶地发现 Claire 与她先生这两位六旬老人轻易地完成了让我精疲力竭的安第斯山区长线——跨越了高原草甸,火山湖泊,甚至热带雨林。那几天在林中小屋过夜时,我与 Claire 这些会说英语的朋友们每天都会围炉夜话,这让我听了很多故事,关于他们的人生观,旅行中遇到的故事。

但那几天,只有我在徒步后还要抽空工作一两个小时(也许因为我是唯一的中国人?)。我知道如果我不工作,不推进我的项目,我就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旅行机会——过去、当时、曾经,都不会。我们的生活里存在着许多 “Track”,一旦脱离这些既定轨道,便被惩罚与规训。

那些年,有一句网络流行语叫做“人生是旷野”。但我在前往安第斯山脉之前,我并没意识到我对「旷野」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我以为挣脱 “Track” 便能无所顾忌地奔向旷野。但事实是,没有路标的旅行者只会迷失在旷野,而真正强大的人从不会为了追上别人留下的 “Track” 而拼尽全力,而是在旷野中走出自己的轨迹。

譬如,我听说过一个美国版本的 “Track” ——体面地结束工作,退休到南美用“天价”退休金颐养天年。我本以为 Claire 是符合这条轨道的典型案例。而那次“网友见面”之后我才知道,生科背景的 Claire 她在许多年前前便去中国度过了八年,退休后仍与爱人每周骑马,锻炼,打球,坚持锻炼,并在安第斯山脉教育本地原住民用 GIS 工具来保护原始森林,自学网页构建宣传环保…

我想,来自喜马拉雅山的诘问,就这样在安第斯得到了回答

尾声

阿尔卑斯山区南侧的山间小屋

我本想将此节定题为“阿尔卑斯山”,但写写删删,欲言又止

初识阿尔卑斯山脉是从意大利北部多洛米蒂之行,但这座山开始对我产生影响,则当属去年底在山北侧巴伐利亚州泰根湖附近住的那三个月。彼时我在无人打扰的山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我自觉已经走过了职业上的“迷茫期”,因为我的山区生活简单且重复,但又因我摸索着的有趣事、牵挂着有趣的人,而显得充满激情。

兀自思夺,阿尔卑斯山可能赐予了我某些在注意力稀缺时代比较宝贵的能力,但这将把我引向何方则仍是个谜。所以,就让我未来某天再回望此山吧!何况,我在这里的旅行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休假离开那天,那里恰好下过一场雨——我想:“它山落雨,人间入怀”


文章作者: Shuang (Twist)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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