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我身在历史何处


库斯图里卡(影迷常亲切称呼他为“老库”),这位生长在萨拉热窝、两度获得金棕榈的导演,如今在豆瓣的国籍标签已是“塞尔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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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年,前南斯拉夫解体,老库的父亲去世。老库在自传《我身在历史何处》中,将祖国形容为「消失的国家」,而他用父亲留下的那句“死亡是未经证实的谣言”来面对这个现实。

青年老库是在父亲的导演朋友帮助下初入电影行业,在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扮演说了一句台词就牺牲的游击队员。而他身居高位的父亲在年轻时,则是根正苗红的老游击队员。

大抵因为父亲的关系,老库在回溯其学习电影的青年时代,颇有种特权阶级独有的扶摇直上之气势。譬如,在当时已经高压的政治环境下,这位年轻人能够就赴布拉格学电影一事,直接和党主席辩论。

我在前往巴尔干的路上开始读这本自传。但作为普通旅客,我们只能在旅行前就做好各类手续的申请,然后在通过哨卡的时候,把拥有的证件一股脑拿给边境线上的卫兵。

听说南斯拉夫的护照是冷战期间唯一能够自由通行两个世界的护照。而作为前南斯拉夫首都的贝尔格莱德,是彼时东欧的“纽约”,是十足的国际化大都市。

我还没去过如今已是塞尔维亚首都的贝尔格莱德,但听说此时的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宣布辞职,而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观看中国的国庆节目。

中国与塞尔维亚共享科索沃战争的伤痛记忆:1999 年,北约轰炸南联盟,炸弹落进了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

这份“共患难”的中-塞两国友谊发展至今,已变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今年更促成了武契奇访华并获赠“友谊勋章”。

但轰炸的“导火索”科索沃,如今依然是横在塞尔维亚和阿尔巴尼亚之间的争议地区,也是巴尔干“火药桶”的一根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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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冷着脸,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嘟囔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在护照上盖章,放行。于是我们离开了此次旅行的第一站,阿尔巴尼亚。

“那些年在南欧首次出现的边境守卫、巡逻舰艇、对移民的拘押和镇压,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成为惯例…很快,他们便打磨出一个日渐完备的系统,将最弱小的人拒斥在外,又将有技能的人吸引过去。”

《在阿尔巴尼亚长大》一书中,作者这样描述 1991 年的社会转型。那时许多民众想方设法逃离,但他们被意大利遣返,随着偷渡的船倾覆在亚德里亚海。或者在南下希腊时在山间被击毙。

似乎在那段时间,阿尔巴尼亚人民忘记了被意大利法西斯占领时的屈辱,以及多年来与希腊领土纠纷的不快,所有人都在时代车轮碾过时,努力寻找生存的出路。

正因为这种近乎出于本能的生存渴望,以及面对资本游戏时的天真无邪,改革后的阿尔巴尼亚社会短短几年便迅速失败,原因是几乎全民参与的庞氏骗局崩盘。

严重的内乱随之爆发,抗议者从南方沿海城市揭竿而起,武器从军火库流出,不满的民众一路向北,直指国家的首都“地拉那”。

我们离境前一天,也恰巧碰到了一位想从南往北搭车去首都的老人。他孑然一身,随身连一件行李都没有。

他不会说英语,所以当我听说他目的地时,并不敢相信那个发音是五个小时的车程外的“地拉那”。他看沟通无望,于是手向前挥了一下,说“Go”,示意我们尽管向前开吧。

直到我们找到一位会说英语的当地人翻译,才明白他真的计划这样轻装前往首都,就像当年北上的抗议者那般。

遗憾的是由于方向不同,我们只载了他一小段路。分别时他用肢体语言告诉我,似乎表示愿意付一些钱。我们摇了摇头,说“中国,阿尔巴尼亚,我们是朋友”。老人红了脸,用当地语言道谢,并与我们握手示意。

倒也没错,中国与阿尔巴尼亚曾经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关系,但这段友谊已经被许多年轻人所遗忘。

在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的博物馆里,至今还停着中国捐赠的“二八大杠”和炮弹。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的资金和专家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巴尔干小国,但这份特殊友谊随后却因路线分歧而破裂。

中国停止了援助,而阿尔巴尼亚反唇大骂中国的改革开放是走“修正主义路线”——就像中国和阿尔巴尼亚也曾一起讥讽赫鲁晓夫时代的苏联为“苏修”那般。

但可以想象,在中国欣欣向荣的九十年代,没人愿把万里之外这微不足道的异议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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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出发前我常听人说,阿尔巴尼亚人不喜欢中国。

但餐厅服务生用中文道谢,热情的艺术家提出带我们参观校园,以及似乎为宣传某项演出而悬挂着五星红旗,在这里的几天一切都让我感到宾至如归。

出于好奇,我也曾小心地询问当地人对“中阿友谊”的记忆。至少那位小伙子笃定地告诉我:“被宣传憎恨中国,那是老年人的事了。年轻人都很喜欢中国。”

历史的集体记忆,就是这样依照代际形成的怪圈。

而我们的旅途,也计划在巴尔干画一个小圈,最后回到阿尔巴尼亚机场结束行程。

可惜我在规划自驾路线时,发现由于科索沃地区的特殊存在,我们必须经黑山由陆路返回,无法做到“不走回头路”。

黑山是最后离开前南斯拉夫的国家,而“南联盟”遭受北约轰炸上立场的不同,是它选择与同文同种的塞尔维亚分道扬镳的重要原因。

如今这里使用欧元,度假海滩招揽着西欧游客,与阿尔巴尼亚一起将加入欧盟作为目标。

我猜测(基于一些粗浅的地缘政治分析),阿尔巴尼亚与贝尔格莱德可能并不对付。

譬如阿-塞两个民族的历史宿怨,譬如科索沃问题的争议,譬如宗教信仰的差异…我能为这简单的二元思维找到许多理由。

但当我得知铁托与斯大林决裂之前,阿尔巴尼亚曾短暂地向贝尔格莱德寻求合作,甚至讨论过并入南斯拉夫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那段蜜月转瞬即逝,在搜索之前,我从不知道它存在过。

铁托时代的南斯拉夫,改革前的阿尔巴尼亚,在激荡中走向改革开放的中国,三者彼此激烈地恨过爱过。

1948 年铁托与斯大林决裂,阿尔巴尼亚转身倒向莫斯科,与贝尔格莱德的蜜月戛然而止。也是在那之后的萨拉热窝,老库第一部金棕榈《爸爸出差时》里的父亲,因为一句关于斯大林的玩笑被带走。母亲只好告诉年幼的儿子:“爸爸出差了”。

十年后,南斯拉夫已在战火中分崩离析。老库拍出了《地下》:一群人被关在地窖里,被骗着继续打一场早已结束的战争,而地面上的国家换了一茬又一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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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干之行还在继续,但目前最大的感受是——

政治总会以某种方式找上门来,那时我们便明白身在历史何处。


文章作者: Shuang (Twist)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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